“哈日”、“哈韩”的“哈”是什么意思？
我们每天面对着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。新事物层出不穷，概括这些新事物，就得发明一些新词儿。再加上人们天生喜新厌旧，说腻味了的词儿，也想像丢臭袜子一样，甩到一边去，换一个说法，这样一来，我们就有点应接不暇了，常常会对着报纸上新出现的词儿发愣。如果请教一下年轻人，人家会嫌你老土，连这么时尚的东西都不懂。近些时候，“哈日”、“哈韩”或者“哈日族”、“哈韩族”里面的“哈”，就把我给难住了。
不明白可以查工具书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中，“哈”字并没有被忽略掉。除了阳平声没有“哈”的身影，其他三个声调中，“哈”字被细细地解释了一番，词条也近20个。可惜的是，哪个解释也解决不了“哈日”、“哈韩”中的“蛤”的含义。牵强一点，也许“哈腰”这个词条能凑合着对付一下？“哈腰”的“哈”，是弯腰的意思。但严格说来，这只是一个以腰部为拐点的折身动作，也就是把上身俯将下去，与地面更近了，本身并没有恭敬的意味。在“点头哈腰”里，“哈腰”俯身的角度并不大，要点是头和上身的运动频率要大一些，以表示对人的礼貌，但这种礼貌，多半是取悦，讨好，属于应付的性质，丝毫没有崇拜、服膺的心理，相反，出现“点头哈腰”的语境，往往都是油头滑脑的弱者在敷衍他面对的强者，在内心里，说不定还恨得不行呢。这根本描述不了“哈日”、“哈韩”那股狂热的崇拜、痴迷劲头。
有人说，“哈”字来自满语。满语里管拍马屁、献媚叫做“hadaba”。这个满语的来源有点意思。“hadaba”我们不懂，但我们知道“哈腰”和“点头哈腰”，这就给“哈”提供了极为形象的一个阐释。我想，“哈”字能成为一个及物动词，对自己喜欢的东西“哈”来“哈”去，还能在一定范围内流行开来，蔚成气候，“哈腰”在这里一定起到了不可或缺的桥梁作用。
在网上，见到有人讨论这个问题时，牵强附会地与“哈巴狗”扯到了一起，这就有点不敬了。帖子上说，“哈巴狗”有逢迎谄媚的含义。哈韩或哈日的“哈”大体上有两个意思：⑴喜欢；⑵贬低自己地追求、迎合。对此高论，不能苟同。不管日、韩该不该“哈”，哈日、哈韩有没有道理，毕竟都是年轻人一时的兴趣。这些兴趣爱好，只要不损害别人的利益，不宜粗暴干预，更不应该把“哈巴狗”也扯进来，伤了和气。
又有人说，“哈”源于台湾青少年文化的流行用语，意指“非常想要得到，近乎疯狂程度”，像“我很哈你”，就是代表“我疯狂想要得到你”。“哈日”、“哈韩”是近年兴起的时髦词汇。它最早来自台湾，指的是盲目崇尚、追逐、模仿日本时尚的流行文化。论者解释说，“哈日”一词，本是闽南方言，意思是被太阳光毒晒中暑，意指中了“太阳毒”。“哈日族”、“哈韩族”就是指一群狂热追求日本和韩国流行娱乐文化，连穿着打扮、思想行为都仿效的人。这个解释有个很大的漏洞：中了“太阳毒”的闽南话的“哈日”，勉强可以借来描述沉迷于日本流行文化，也可说成“哈日”；可闽南话里的这个“哈日”跟韩国文化可是没有什么关系呀！“哈韩”二字的出处就无法解释了。由此可见，尽管“哈日”、“哈韩”台湾青少年说得较多，但用闽南话来求解“哈”或者“哈日”的来源，还是不成功。我请教了一位讲闽南话的博士生，他想了半天，也没想出闽南话中有“哈日”这样的词。
天无绝人之路。正在我被“哈”字折磨得很苦的时候，买到了一本叫做《胡言词典》的小册子。作者胡言先生学识渊博，思想活跃，又多年在日、韩两国任教，对日语、韩语都很在行。这样文化阅历的人来谈“哈日”、“哈韩”的“哈”，先就让人有了可信的感觉。
据胡言先生说，这个“哈日族”起源于日本的一个地名。这个地名叫“原宿”，是日本流行文化的发祥地。“原宿”两个汉字的日文读音，近似于“哈拉久古”。天可怜见，这个“哈拉久古”原本跟“哈”、跟“日”、跟“族”是半点关系也没有。可不知道是谁（瓜田猜测，还是留日的中国学生嫌疑最大），就把这个“哈拉久古”给音译成了“哈日族”。这回，这个“哈日族”（哈拉久古）可就不是日本国的一个地名了，而是痴迷日本流行文化的人群了（这里，原宿的文化背景又成为一个自然的过渡）。当然，这人群中肯定没有日本人，主要指的是中国人中的一小群。有了“哈腰”这个词垫底，“哈日”的意思，大致也能够猜个八九不离十。接下来的思路就是，既然日本流行文化可以“哈”，同样，“韩流”也未尝不可以“哈”。至此为止，“哈日”、“哈韩”的语源，总算是有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答案。
这里还有一个技术上的小问题。在北方人读起来，“哈拉久古”很难跟“哈日族”三个字的读音挨上边儿，二者的差异不小。但是，对没有“r”声母而惯用“l”声母来“替代”、“族”字作为入声字正好有一个“k”辅音收束的方言区的人来说，把“哈拉久古”音译成“哈日族”，大体上还是比较贴切的。
令我纳闷的是，中国一些青少年使用“哈”字，只“哈”日、韩两家，或者这么说：只在对日、韩两个国家用“哈”。痴迷法国流行文化或者痴迷美国流行文化的，也大有人在，可是就没听说“哈法”或者“哈美”的。这也许正是因为“哈日族”是留日学生的创造，“哈日”、“哈韩”还只能在东北亚流行罢？有人解释说，这“哈”，仅仅适用于部分国人对特定国家地域性文化的发烧现象，到了全世界各国都不乏拥趸的牛气冲天的地位，比方说对美国文化，就不能用“哈”了。这也是一说。
那末，“哈日”、“哈韩”的说法，能不能进入现代汉语的一般词汇呢？我看不大容易。首先，这种说法的流行面较窄，即便是年轻人，使用者也极有限，更多的人似懂非懂，这就决定了这个词使用频率不会太高；其次，年轻人的兴趣并不十分理性，也不是十分稳定，今天“哈日”，明天可能就“哈巴（巴黎）”了，后天又“哈罗（罗马）”了。一旦这些人对日、韩的流行文化兴趣趋淡，这两个词也就过气了。而现实情况我们看得很清楚，无论是“韩流”还是“日流”，也并不是每天都能汹涌澎湃地冲击过来的，各领风骚三五天，也就很不错了。除非“哈日族”和“哈韩族”气候越来越大，作为及物动词的“哈”字大行其道，“哈日”、“哈韩”、“哈美”、“哈德”，能够一路“哈”下去，没准儿，这个新的动词就真的成活了。还有，“哈”的心态也不大健康。你可以喜欢，可以狂热，但一切都是为我所用，根本不必“哈”人家嘛。
对年轻人“哈日”、“哈韩”的现象，有的人不以为然，有的人痛心疾首。其实，这都大可不必。年轻人对新事物都有好奇的心理，他们在不同文化的交流碰撞中自会学会取舍，要相信年轻人的识别能力。另外，异族文化中也有许多值得借鉴的东西。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，还不是因为它是一个开放、活跃的体系么？从文化交流史上看，强势文化对弱势文化的辐射和冲击，是十分常见的现象。汉唐时代，周围各国，对中国的文化也是景仰得很，简直是举国上下都采取“拿来主义”。至今我们还能看到日、韩、越等国家在服饰上、文字上、文化观念上等等方面，留有中华文化的深刻印痕。现在的强势文化在西方，在欧美，尤其是美国。美国文化自有其先进的、值得借鉴的东西在，但毋庸讳言，也会有我们用不着或者有害的东西，需要拒绝。面对强势文化，何者是好东西，必须引进；何者是糟粕，必须摒弃；何者是文化侵略，必须抵挡，还真不是那么容易把握的。